季昌仁
 
晚上8点，龚刚来到宾馆楼下的咖啡厅，在服务小姐的安排下，坐在一个比较僻静的位置。若无其事地欣赏窗外艳影婆娑的钱塘江，等待相约的人。根据经验，约他的人是应该提前到的，但8点过了，相约的人还没到，这有违于基本的礼貌。龚刚估计，相约之人很可能是在某一个角落里观察自己。龚刚摘下墨镜，借端起咖啡的瞬间扫了一眼，发现不远处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前几天的一个下午，龚刚接到一个粤语口音男子的电话，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儿子丢了，问能不能帮助找到。龚刚让他介绍一下情况，男子说这是朋友的儿子，今年5岁多。更多的情况不了解，只是先问问这个“项目”接不接。
龚刚端起架子说，具体情况需要再了解一下，才能决定。
粤语男子听龚刚这么一说，口气有些着急，说如果能找到，费用不是问题。
龚刚听说费用不是问题，一阵窃喜。但继续端着架子，说一般情况下是可以找到的。
粤语男子问：“一般情况”指的是什么情况？
龚刚说：“一般情况”包括两个条件……
粤语男子紧张地问：哪两个条件？
龚刚进一步放慢语速：第一，这个孩子没有被带出国境，第二，是这个孩子没有被带进原始森林。
粤语男子赶忙说：没有没有，都没有！
说完，粤语男子停了一下，又问：龚先生：如果我付了钱，找到孩子需要多少时间？
龚刚说：一个月内。
粤语男子说：好好，好好！
龚刚感觉电话另一头的粤语男子在原地跳了起来。
粤语男子似乎平息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说：龚先生我们可以面谈吗？
龚刚说：当然要面谈了，我还需要你提供必要的资料，还要你的朋友签署一份委托文件。
粤语男子说：我和朋友说一下，我们马上去北京拜见您！
龚刚又端了起来，顿了顿说，我挺忙的，近期没有时间。
粤语男子一听急了：那，那怎么办？我，我的朋友都急出病来了，还有他的父母，每天想孙子，都快要精神失常了！
龚刚小声自言自语地说：我明天要去市公安局谈一个合作项目，下周去内蒙古与检察院协调一个案子，还有一个外事活动，乌克兰大使馆委托我找一个证人……  对了，我还要去一趟杭州，在杭州能有一点儿时间……
粤语男子急惶惶地说：我、我和朋友去杭州见您！


放下电话，龚刚有点兴奋，他估计这又会是一笔不小的收入。稳定了一下后，又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后悔，自己是不是过于主动了？于是决定再矜持几天，他本来在杭州也没什么“案子”。但他故意说是去杭州，杭州离广东还有一段距离。如果说是去广州就有点自降身价了，暴露了自己的迫不及待。如果到了杭州那男子马上赶过去，就说明那男子一定非常迫切。等那男子催请再说吧，他明显感觉到那男子心急如焚的心情。
 
龚刚原来区公安局工作，后来又当了五六年的派出所所长。经常接到各种各样的案子，有关于单位的，比如单位被盗，或者遭遇诈骗，以及经济方面的纠纷。有关于家庭的，比如感情背叛和财产问题。有的是普通老百姓的事，有的涉及各级官员的，而官员的事主要是背着老婆在外边偷鸡摸狗，或者是背着丈夫图快活搞交易。总体上说这些案子可分为两大类，一种是能见得了阳光的，一种则是鬼鬼祟祟的，唯恐被别人知道，来报案时也是吞吞吐吐，躲躲闪闪，比如这个“找孩子”的事可能就有点儿见不得阳光。对于这些案子，也不是有多难破，就是案子比较多，公检法人员忙不过来，得集中力量查办上边点名的大案要案，还有一些重要任务，所以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就堆积得比较多，有的能推就推了。龚刚就从这里看到了商机，根据他多年来的经验，这些案子并不难办，只要有时间，有钱供着，“破案率”完全可以达到80%以上。并且还解决了好多的社会问题，再说得高尚一点，还维护了公平正义，维护了社会的和谐稳定呢。
龚刚前几年和在医院当护士长的老婆离了婚，什么原因也说不清楚，就是感情越来越淡。按说两个人都忙，经常是几天见不到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应该有“小别胜新婚”的新鲜感才对，可龚刚和妻子每次“小别”后见面，也没有多少“如狼似虎”的作为。
在一起觉得没有意思，两个人就不争不吵地离了。上初中的儿子归了前妻，这年头养儿子很费钱，单说给儿子买房子娶媳妇，就需要很大一笔钱，必须提前积攒，准备好。这笔钱不能让前妻一个人来承担，她也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趁着自己还算年轻，何不“下海”利用自己的特长多挣点儿钱。
这么一想，龚刚就向组织上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报告。局长王拔本不想批准，龚刚办案有一套儿，绝对算得上是骨干，还打算让他多带一些徒弟呢。于是找他谈了一次，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地说了一个多小时，但让他一句话就给怼得没了词儿：我再干还能提拔我当局长吗？副局长也行！
王拨和龚刚当年同一批由部队转业到公安系统，同在一个分局工作，关系天然地铁。虽然王拔进步比他快，但两个人一直是最知心的朋友。所以，龚刚这样的话敢对他说，也能够把他怼得无以言对。是呀，他龚刚已经“奔五”了，怎么可能还有提拔的一说呢。趁着精力还够，经验也丰富，“下海”捞点钱也没什么不好。老战友说话不藏着不掖着。龚刚说得实在，王拔也不好装逼。所以只能嘱咐他“下海”后要慎重做事，务必要做到两条，第一条，“办案”一定要守法，依法，不能碰线，更不能越线；第二条，“办案”过程不能和公检法发生任何矛盾，只帮忙，不干扰，更不能发生冲突。你要知道自己是谁，你不是警察了。龚刚说王局长放心吧，我只干你们不愿干、没时间干、没精力干、没有经费干的事儿。
王拔想了想又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千万记住，在中国没有私人侦探！
龚刚说我知道，我成立的是调查事务所，不是私人侦探所。
  
龚刚放下粤语男子的电话，于恒杰敲门走了进来。于恒杰是“军情二处”的处长，他原来在部队当侦察兵，转业后想进公安系统，但没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有关部门安排的工作他又不称心，后来听说龚刚成立了“私人侦探所”，就兴致勃勃地加入进来，圆了自己的职业梦想。一年多来的表现说明，于恒杰真是一块干“私家侦探”的料，他应变能力强，办事利索，接手的项目无一败绩，给“调查事务所”创造了不少的收入。最关键的是他办事有分寸，从未惹过事儿。前不久，龚刚又交给了他一个“项目”，调查“小三”。
龚刚规定，在“调查事务所”内部，接受委托的案子称之为“项目”。并按“项目”的方式处理，比如接受委托、签订合同、付款方式等等，尽可能地规范一点儿。“调查事务所”下面分几个团队，都称之为“处”，每个处设有处长和三个科。而员工都称之为“探员”。注册虽然是“调查事务所”，但打着的旗号是“私人侦探”，以期引起关注，扩大业务，打造“品牌”。经过这么一通设计，各“处长”“科长”和“探员”都自我感觉良好，行走坐卧精气神儿特充足。而他自己心里也感到很滋润，手下掌管着好几个“处”，感觉自己不比王拔差多少，他王大局长下面可才是“科”呀，我可是领导着好几个“处”呢，坐地比你大一级。
龚刚的“调查事务所”设立六个处。之所以设立六个处，是龚刚特别崇拜英国的“军情六处”。“军情六处”全称为“英国陆军情报六处”，与美国中央情报局、苏联克格勃和以色列摩萨德并称为世界四大情报组织，被视作西方情报体系的“开山祖师”，以高效、诡秘的运作风格著称于世。依龚刚的心思，恨不得把自己的“调查事务所”注册为“情报处”。当然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所以他给自己的独立王国里立了六个处，分别俗称为“军情一处”至“军情六处”，闹个自己的心理满足，也让各“军情处长”自感神圣。
各“军情处长”都是像于恒杰那样，多少干过和“侦探”相关事情的人，比如在大企业里的保卫处当过头头的人，他们由于企业效益不好而下岗，或者因为国企转制而失业；有的是转业军人，军转干部，到了地方没有多少可干并且自己也愿意干的事儿；还有的在公安系统干过多年“协警”，有些“专业经验”；还有几位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脱掉警服的曾经警察，法警；还有几位和专业搭上点儿边的大学毕业生，也因为这项工作的“刺激”性而投奔在龚刚的门下，先当“实习探员”，独立办好一个项目就可转为“正式探员”。龚刚还招了几位“女探员”，年龄不太大，但姿色都比较出众，为的是办案“方便”。

“探员”们的精神状态和工作热情都很不错，特别是比较年轻的探员，面子、里子都很过瘾。面子上享受着“私家侦探”的荣耀，颇为自豪和刺激，跟谁吹牛都硬气得很。而“里子”上，收入和待遇也让他们很有满足感。每个项目完成后，合同额35％归办案探员。按合同规定，除了项目完成后丰厚的提成，在办案过程中所有的费用和消费，都由委托人提供。为了办案的需要，坐飞机，坐高铁，坐商务舱，坐软卧，住高档宾馆，进高档餐厅，租车或打车，请客消费，等等等等，都可肆意妄为。委托人都是不差钱的主儿，他们只要结果，什么都豁得出来。

作者为资深媒体人，自由撰稿人，文化学者，标准化学者，节能低碳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