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仁  著

龚刚交给于恒杰的是一个调查“小三”的项目。项目的委托人是一对母女，委托调查母亲的丈夫，女儿的老爸。调查对象是省政府的一位厅长，黄厅长。黄厅长50多岁。夫人在企业工作，是一个以家庭为重的人，不求“上进”，没有什么理想，多年来一心一意支持维护丈夫的工作和形象，抚养照顾女儿。她比丈夫大两岁，在企业改制时就早早退了休，开始安享晚年。近年来她发现丈夫有点萎靡，不是出差，就是回家很晚，对家对她的热情明显不如以前，后来几乎不在家吃饭了。以前出差几天，回来的当天晚上，一定会在床上和夫人运动运动，现在这项运动莫名其妙地停止了。

是女儿小黄先发现了端倪。小黄在市政府的机关工作，听到的见到的事情比较多，搞过几次深度恋爱，当然也也多次失过恋，丰富的经验让她坚信，老爸这个岁数，是什么东西能分走他的心呢，只有“小三”！
听了女儿小黄的分析和判断，妈妈还是不太相信丈夫能干出这等事来。小黄说查查不就知道了吗。妈妈说这事怎么好查呀。小黄说听说过有这么个“调查事务所”，能管这事儿，就拉着妈妈去“报案”。妈妈一开始还不肯，一是不太相信丈夫真的会有“小三”，二是担心一旦把事传出去，丈夫的名声就毁了，三是听说委托调查得花不少钱，有点儿舍不得。
小黄就掰着手指头给妈妈算了两笔账。第一笔是感情账，爸爸很可能是有外遇了，心飞了。即便是没有找到爸爸外遇的证据，他这么一天比一天对你冷淡，你怎么办，任其这么下去？这还能是一个家吗！还有，你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如果嚷嚷出去，会毁了爸爸。但是这么拖下去，这事也早晚得露出去呀。我们在家都感到不正常了，他在单位，他的上下级同事能没有感觉吗？还有一点你不明白，咱们找“私人侦探”来查，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这是“私人侦探”的职业操守。你如果通过其他部门来查，我爸有没有事也都都会身败名裂。他要是破罐子破摔你怎么办，这是你想要的吗？
小黄虽然还没结婚，但说起这事来有理有据有板有眼，就跟啥都经历过似的。妈妈瞪大眼睛瞅着女儿，说你怎么这么了解“小三”的事，小妖精……小狐狸的事？
小黄白了妈妈一眼：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哼哼！“小三”那点儿事，还用我去当才知道吗！
小黄继续说，第二笔是经济账，爸爸如果在外边养“小妖精”，肯定得给“小妖精”买个房子吧，并且还得经常给她钱，他们在一块玩儿也得花钱呀。老妈突然想起：你爸以前经常给我钱的，还时不时大包小裹地往家带东西，现在除了每月的工资，别的啥都没有啦。小黄说还不是嘛。咱们把他管住了，房子要回来了，这是一大笔固定的财产呀，还有他每月流出去的钱、东西，他当厅长，每个月都会有进项的，这个送那个送，这也是不小的一笔。你想想这些损失，这都是没完没了的损失，跟关不上的水龙头似的，天天哗哗地往外流淌，比起给“私人侦探”的这点儿钱来……，妈妈说你别说了，我明白了明白了！我去我去！
涉及到政府官员的项目，龚刚都极为重视，格外谨慎，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所以都亲自参与。他带领于恒杰进行先期调查，基本确定黄厅长确实养了个“小妖精”。“小妖精”是机关的一个办事员，还不到35岁，大学毕业后进入政府机关所属的一个单位工作，是事业编制，为了把自己变成公务员编制，她积极靠近黄厅长。黄厅长经过种种办法把她变成公务员后，没过多久，两个人几乎同时发现，谁也离不开谁了。于是，黄厅长不得不亲自索贿，让一个煤老板出钱给她买了一个房子，另成立了一个小家。
项目进展到这个程度，龚刚就不管了，后期让于恒杰去做。他还要指导其他处的项目呢，重要的项目他还要亲自参与，把关。另外，接待来访、接受委托、签订合同、与委托人验收交接等等，他没有设立副手，连个助手和秘书都没有。这些事他都必须亲自办。
中国没有私人侦探，所以也没有私人侦探的职业规范。龚刚的职业操守都是他自己给自己创造出来的，并严格遵守。所以，好多事情和环节他必须亲自把守，一丝不苟。 
 
 
于恒杰进来是汇报项目结果的。如果项目做得完整，没有什么问题，就可以和委托人交接了。相当于是龚刚对项目的审查验收。
于恒杰打开厚厚的硬塑文件盒，里面有文字的调查报告，有录影带，有录音带，有照片，有原件和复印件的各种票据。还有黄厅长和“小妖精”床上运动的物证。
龚刚先看文字报告，报告详细说明了“小妖精”的姓名，年龄，老家的住址，父母家庭的情况，“小妖精”的整个简历，收入情况，和黄厅长怎么粘在一起的，黄厅长给她买房子的时间，房子的地址，花了多少钱，等等。照片，录像也都很全面，不但床上的活动，连活动结束后两人进入卫生间冲洗的过程都拍得清清楚楚，赤身裸体一览无余，龚刚知道，如果不是派人潜入房间做了手脚，是拍不出这么全面、精准、清晰的图像的，就跟直接摆拍差不多了。至于两个人说的那些亲密到家了的话，包括相互许的愿，发的誓也都清清楚楚。
龚刚又看了看合同，认为这个项目完成得不错，按合同承诺的所有事项都完成得很好，有的还超出了承诺。
看看天色已晚，就让于恒杰把文件存好，通知委托人什么时候到事务所来交接，并把余款结了。
过了两三天，委托人小黄来电话，说她妈妈病了，这几天一直住院呢，要再等两天才能过来。于恒杰问你妈妈病重吗？我们去看望……，小黄说你们千万别来，听我说你们把调查结果弄出来了，她当时情绪波动太大，半夜就有点昏厥，我就把她送到医院来了。现在状况还不好，这时候如果见到你们，我担心会出问题的。她平时身体很好的，就是这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这两天我好好劝劝，稳定了再请你们过来。
于恒杰问黄厅长在吗？小黄冷冷地说：他又出差了。
听了于恒杰的汇报，龚刚让他把握好火候，确保在“交底”时黄太太的身体别出问题。
他觉得自己该去杭州了，对于那位粤语男士不能太矜持了，“找孩子”的案子也很肥，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所以他让于恒杰去和小黄结案。
第二天，龚刚飞到杭州。
 
 
戴金丝眼镜的男子走了过来。
客气地问，您就是龚先生吧。我就是跟您约定的人，我姓叶，对不起，路上塞车，我来晚了。
叶先生个子不高，在东北人龚刚的眼里算是比较矮，但如果按中国男人平均身高来说，叶先生的身高处在平均线上。他大约40岁的年纪，较胖的身材，细白的皮肤，头发略少，但很齐整，加上一副金丝边的眼镜，如果在精神上再振作一点儿，可以用神采奕奕来形容。
坐下后，叶先生又介绍了一下朋友孩子丢失的情况，是被一个外地的女子抱走的，这个女子是朋友雇来的保姆。接着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龚刚先生过去是做什么工作的，做私人侦探多长时间了，多长时间可以找到孩子，是否保证能够找到等等。
龚刚一一作了解释和说明。叶先生想了想说，他要和朋友商量一下，请龚刚回到宾馆休息，他和朋友商量后，会领朋友到宾馆拜访。
龚刚心里清楚，叶先生一定是提前来杭州等他。龚刚来杭州，到宾馆时已经是下午了。叶先生打电话时，龚刚刚到宾馆。得知龚刚到杭州了就说八点见面，如果他不是提前来的，不可能约八点见面。可见他有多么迫切。
龚刚说他明天上午有客人来访，所以明天上午就不方便了。明天晚上要离开杭州。
叶先生说他会尽快陪朋友来拜访。
龚刚回到宾馆，刚好九点半。他洗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悠闲地看书。这本书是介绍阿伦·平克顿的传记。平克顿是龚刚的唯一偶像。平克顿被认为是世界最早的私人侦探，一百多年前他从芝加哥警察局辞去公职，创办了美国第一家私人侦探机构──平克顿侦探公司。当年，美国国内工商业与畜牧业急速兴起，与此同时盗贼与强盗也把注意力转向了这些看来是唾手可得的财富，而警方由于人力、财力与体制本身的限制，却不能给予这些工商业主与农场主以足够的保护。平克顿侦探公司创立之初，公司总共只有八名雇员和五名侦探，以及一名秘书。
由于平克顿本人的领导有方和出色的侦破能力，公司很快得到了壮大。在美国南北战争期间，平克顿侦探公司直接为国家效力，为林肯总统的北方联邦军组建了一个专门收集南方分裂势力军事情报的组织。平克顿侦探公司实际成为了当时最为大产业主所信赖与依靠的一支保安与犯罪调查力量。进入20世纪以后，平克顿侦探公司的业务范围又有了新的发展，从早期单纯的刑事案件调查，发展到各种民事案件、商业事务以及家庭纠纷的调查，后来发展成有三万多雇员，在全世界设有一百多个办事处，并与60多个国家的有关机构建立了协作关系的大型跨国集团公司……
平克顿的传记龚刚随时带在身边，有时间就翻开看一看，百看千看万看也不厌倦。他当初辞职下海，后来每天精神抖擞地接案办案，这些勇气和动力都来自这本书，来自阿伦·平克顿。
这时电话响了，是叶先生打来的，说来拜访。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的是叶先生。
龚刚说你的朋友呢？
叶先生握住龚刚的手，说对不起，是我的儿子丢了，是我要找儿子。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叶先生叫叶守光。曾是东南沿海城市一家银行的副行长。耀眼的教育背景，杰出的专业能力，再加上卓越的生活智慧，使他很快就进入了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名单，十步并作两步走，进步的速度比高铁还快，三十几岁就当上了副行长，仕途的前方一片光明。正当他昂首进步的高光时刻，老行长出事了。老行长经济上出了问题，问题不算太大，但足以让老行长被开除党籍，免去所有职务，以最低标准的待遇，甚至没有任何养老金，直接回家。
老行长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自己能有今天的辉煌，是老行长一路指引、一路提携的结果。老行还有三四年就该退休了，如果不出意外，他一定会接老行长的班，当上行长。老行长一再鼓励他好好干，等着接班，一再告诫他做事要谨慎，只要洁身自好不出事，就能接上班。叶守光铭记在心，谨言慎行，用全部的才智一心一意地认真工作。
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意外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而是发生在“言传身教”的老行长身上。发生在老行长身上就等于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此时此刻，他能为老行长做些什么呢？
他没有想到，在他苦苦思索心急如焚地想怎么报答老行长的时候，老行长已经给他想好了如何报答之路。姜，还是老的辣。
老行长专门把他找到家里，先是问他，你愿意为了我摆脱这场灾难做出一点儿牺牲吗？
叶守光毫不犹豫地说愿意，老行长您说吧。
老行长说有你这句话，说明我对你没有看走眼，心血也没白费。我提出一个解决方案，其实这个方案对于咱们俩来说，是两全其美，并且能够双赢。
叶守光恭恭敬敬地听着老行长两全其美并且能够双赢的“方案”。
老行长的方案是：叶守光替老行长顶包，把老行长犯的事都扛下来，让老行长一点儿责任都没有，继续当他的行长。叶守光得到一个相当于开除公职的内部处分，但对外的名义是辞职下海，那个“处分”的材料他会处理得干干净净，在这个世界上不会留下任何一点儿痕迹。老行长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关系，帮助他成立一个房地产开发公司，老行长负责提供资金经费。“我还在岗位上，有权力随时可以给你提供资金支持，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咱们俩里外配合，你一定会把企业办好，你有这个能力，你会发大财的──这要比你当这个行长好得多！”
叶守光的思维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就满口答应下来。
他知道，在当前的危机面前，这真是一个正确的选项，也是一个智慧的选择，同时也是一个别无选择的选择。如果不这么办，老行长完蛋了，自己的前景也会随之黯淡，这是必然的，再干下去还会有什么结果呢。而选择一个新的赛道一样会绽放自己的才华，同时也报答了老行长的知遇之恩，老行长还在台上，他就是自己的提款机，这是多么理想的提款机呀。
叶守光的老婆叫花小朵，是一家国际知名大公司的建筑设计师。前年生了儿子小宝，自己正是大展才华绽放光芒的时候。花小朵认为丈夫早该摆脱“公家”繁重的事务，自由自在地干属于自己和家庭的事情，但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也没有说服他的契机。而此次被迫“下海”，还在身后死死地捆上了一个资金充足的提款机，这真是天赐良机呀。一个画房子，一个建房子，后面还有一个专门出钱的。天大的好事都让这一“花”一“叶”给占了！
他们把孩子交给了保姆小燕，兴高采烈地投奔到各自的事业中。作为世界知名大公司的建筑设计师，花小朵把丈夫的公司当成自己的试验室，什么超前和前卫的设计图都可以任意涂抹和描绘，在那个思想解放图新猎奇的年代，花小朵身价与日俱增，快乐地收获着源源不断的天价设计费。有老行长的金库支持，没过多久，叶守光的房地产开发公司就进入了日进斗金的高速轨道。
花小朵很忙，经常出差，每年还要到设在欧洲的总部工作几个月。

这就给小燕的发挥和进取创造了机会，提供了良好的条件。
小燕二十几岁，湖南人，职高文化。是花小朵准备怀孕时雇来的，叶守光也正当着踌躇满志的副行长。小燕眉清目秀，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身材挺拔结实，手脚也很勤快。她很喜欢“花”“叶”这一对高知且富有的家，叶守光和花小朵也很喜欢她。她一手把小宝照顾到三岁，进了一所高级幼稚园。小燕除了每天接送孩子，别的事情不多。有了一些空闲时间，叶守光出钱，给小燕报了个财会大专班，让她学习财会，后来又安排她到公司财务部工作。当然她工作时间和别人不一样，家里、孩子还要照顾。所以时间自己掌握，但工资是固定的，等于又多了一份收入。
由于花小朵经常出差，时间久了，叶守光和小燕相互之间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花小朵不在家的时候，两个人就自然而然地睡在了一张床上。
再后来，花小朵发现了他们的关系。实际上，花小朵并未抓到什么证据，所以也不能说发现了什么证据，也就是一点儿感觉。花小朵极其高傲自信，不屑于去抓什么证据。依花小朵的身份和经历，什么景象没见过，什么高潮没体验过，还用得着去抓吗。所以花小朵直接向叶守光提出离婚，叶守光不想离，但没有理由不同意。然后，花小朵悄然去了美国，“花”轻轻地走了，不带走一片“叶”子──儿子小宝也不带走。
小燕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再可心不过的结果，并且这个美好的结果来得这么迅速，这么顺利，这么平静，没有一点麻烦，没有一点波折。她太高兴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于是她更加精心地照顾叶守光和花小朵的儿子。儿子小宝很懂事，已经叫小燕为“妈妈”了。当然，不只是儿子懂事不懂事的事儿，小燕对儿子一直精心照顾，疼爱有加，和儿子在一起的时间要远远多于他的亲妈花小朵，儿子管小燕叫妈是自然而然的事。
小燕已经把自己当作叶公馆的女主人了，就等补个手续走个过场了。不料，叶守光突然告诉他自己要结婚了，新夫人是个未曾结过婚的海归，杰出的金融精英，美貌异常，气质超凡，年龄比叶守光本人略小，甚是般配，并且表示自己是一个“不生主义者”。圈儿内圈儿外一派艳羡。
叶守光向龚刚介绍情况时说得很实际：自己在政商两界都很有面子，事业发展势头良好，夫人如果是由一位小保姆演变升级而来，对自己的事业很不利，自己的形象也会大打折扣。而新夫人不但为自己的面子增添无限光辉，而且她的职业和才华大大有助于自己的事业。老行长马上就要退了，作用必定大打折扣，价值不再。新夫人来得正是时候。为此，他给小燕买了一套房子和一笔钱，当然，她还在公司工作，孩子还由她继续照顾。
小燕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现实，一切如常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某一天，小燕和儿子突然消失了。叶守光打了无数次电话，小燕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
后来的一天小燕主动打来电话，告诉叶守光，让他不要再找她了，找也找不到。此生就此“拜拜”。并让他放心，她会好好地对待儿子，送他最好的学校，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出色的人才。但这一切都和他叶守光没有关系了。
说到这，叶守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说自己现在每天精神恍惚，已经无法正常工作，父母也都急得住了医院，天天向他要孙子，如果再找不到儿子，不但自己的事业干不下去了，而且父母也会病将不起。更让他难以面对的是，远在欧洲的花小朵也知道了儿子丢了的消息，在电话里把他骂个狗血喷头，并限他一个月内必须把儿子找回来。否则她将专程飞过来，她要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叶守光告诉龚刚，自己这几个月已经找了好多朋友帮忙，但都一无所获。是一个朋友和他提起，听说有一个挺厉害的私人侦探，有可能帮助找到。
叶守光还请龚刚理解他为什么一开始谎称是朋友的孩子丢了。
龚刚说理解理解，并告诉他：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你自己的孩子让人拐跑了，是你自己找孩子。

叶守光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作者为  资深媒体人，自由撰稿人，文化学者，标准化学者，节能低碳学者